绿酒一杯,歌千遍(书评约稿)

19岁那年夏天我一个人背包跑去了云南。怕爸妈不同意,就撒谎说是和几个朋友去上海和江南水乡十日游。为了让假话听起来像真的,我连水乡十日游的攻略都做好了,单等出门以后每天按攻略索骥,给爸妈发放旅途见闻。
然而实际上要去的雪山栈道湖泊老城,我却连旅馆都没定。唯一知道实情的好朋友帮我把背包扛上火车,看看周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一样席地而坐的农民工兄弟,发愁地对我说:
——你挤不过他们的时候,就哭啊,一哭他们就不挤你了。

那大概是十年前。
十年前的旅行像探险,新鲜而刺激。十年前Lonely Planet还没引进中国,全球的攻略书加起来也只占了中关村图书大厦二楼的四个书架。十年前还没有蚂蜂窝,穷游网还是浅绿色的背景,十天半月出一个精华帖,刷来刷去都是那么几个人。十年前我捧着陈丹燕和三毛字多图少的旅行散文集,躺在大学宿舍里心潮澎湃:我要去旅行!
然后我就出门了。刚开始是买了一本轻工业出版社出的云南的旅游攻略,在快结束云南旅程时跟一个外国人换了本LP中国,后来夹着这本LP也就慢悠悠地晃了大半个中国。

那时候攻略书简直是救命法宝。没有攻略,玩的时候就只能抓瞎,现用现查基本不可能,手机有网但刷新极慢。到一个地方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地图。若是到了偏僻的小镇,连网吧都没有。最好用的还是鼻子下面那张嘴:
“哎这位大哥请问X塔是前方左拐吗”
“哎这位大叔请问去Y地的车站怎么走”
“哎这位阿姨请问……”
“谁是你阿姨!老娘才三十岁!”

想起来有次走了条人迹罕至的trail,走到一半看着周围黑漆漆的森林腿就发软刚想打退堂鼓,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洪亮的“小妹你在哪我们来了”——是路上只说了两句话的陌生人,听到我要走这条路便叫上同伴火速赶来了。还有次问路,遇上个不喜说话的老大爷,非要带着我走,一路上明晃晃的太阳晒得人晕,我们俩就这样沉默寡言一前一后地走了半小时,到了目的地我要请他喝水,他摆摆手什么也不说就离开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被人帮过大忙,也被人骗过小钱。
饶是这样,仍旧欲罢不能。

前两天看到原老未这本《俺心中有一头骆驼》,立刻惊喜地牵回家了。我当然不会承认我是被封皮上那个肤白貌美的作者吸引的,我也不能承认是被沉甸甸、散发着好闻油墨味道的装帧诱惑了,当然啦,扉页那张朝霞满天的照片虽然好看但看多了审美也是会疲劳的……
让我一眼看到就挪不开腿、看了又看、觉得心好像被吸住的,其实是封皮上小小的一句话:

“旅行的路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尽头。”

说的太是了。
旅行,大概是另一种瘾。一旦开始,就不会再有停下的可能。你看了书中各种风景片会赞叹不已,但真正走出去才发现最美的风景往往来不及拿相机便转瞬即逝。你看了他人写的旅行中的段子笑得打跌,但出了门才知道与一群人从完全陌生到围着毯子头顶星空手执啤酒聊天扯淡是多自然多温暖多开心的事儿。你看到旅行书里写作者在修道院住着的时光、在欧洲寻了没有游客的小镇一住半个月便心生羡慕,但等自己也站在那片土地上的时候才明白什么是一人一城,走在路上最美的便是没有任何事会同预想中的一样,没有任何人会如期而至。
这本书真好。

原小姐在尼泊尔听音乐、在死海趁四下无人跳进去裸泳、在非洲好容易下馆子从头点到尾才发现馆子里只有一道菜。她一边在旁观别人的生活一边白纸黑字地落笔无悔,殊不料我们也在黑白世界之外旁观着她的喜怒哀乐。
“蓝毗尼花园有一种奇异的气氛……草缀林间,花满枝头,阳光轻巧地透过五色经幡撒网院子里打坐的人们……菩提树高大的树冠直指向天,树冠周围的石板,经过长年累月的摩擦已经透亮,树下部香火长明。很多人不知疲倦地绕树一圈圈走着,偶尔有人额头轻抵树干,口中轻声细语。他们把自己奉献给神。我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客。”
“一抹深蓝颠倒了整个斯德哥尔摩。人们或坐或站在河道边、广场上,神态安然地让阳光把自己围好。日落下的斯京,我总觉得与日落时的伊斯坦布尔相同。无数人说斯德哥尔摩太美了,我知道那些人所谓的美——清澈的波罗的海和马拉伦湖,比这里人的眼珠子还干净湛蓝的天,几百年历史的老房子,1000多个美得稀里哗啦的小岛。”

原小姐写此书的时候,把“自己”淡化了很多。唯有偶尔提及的片段会发现她也是个敏感、以及不像众人眼中那么勇敢大无畏的人。在书中的她是一个诚实的人,在写一本诚实的书。至少,全书通篇皆没有时下常有的、略为刻意的、“由于旅行而获得的心境平和”,“遭遇挫败而慢慢成长的煽情”。
就像伍尔芙说的:“当我绞尽脑汁,想找些高尚的情操,说明应当作为伙伴和平等的人,为了更远大的目标影响世界时,却发现自己平平淡淡讲出,做自己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尊重生命。敬畏自然。这是她的智慧。
不止于旅行,更多的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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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小记

前两周生病,不得已又去了医院。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两窝带着幼鸟的大鹅一左一右地封住路,我眼睛看不见,一不留神踩在了不知哪窝的鹅屎上,顿时四只大鹅凶狠地扑了上来。
——又不是踩了你的鹅食,至于么!

出国五年,算起来进医院一共只有两次:眼睛疼一次,脖子痒一次。不是身体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平日里精神上总绷着一根弦儿,在生病这事儿上一点不敢放松。不敢让自己生病。
一病下去如山倒。
说起来,前两周生病的起因简直是莫名其妙。早上起来时明明好好的,到了中午,右眼突然开始疼。以为长了针眼,各种眼药水伺候了一下午不见好,周围朋友先是损我“又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了吧哈哈哈哈哈”,见我实在难受就七嘴八舌地出主意“热敷/冰敷最有效了,上次我/我室友就是这么好的”。
我将信将疑地一会儿热敷一会儿冰敷,冰火两重天地折腾了大半夜,去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右眼角里进了一根眼睫毛。
——他喵的!

焚香祷告沐浴更衣之后,用棉签把睫毛搞了出来。没搞出来时只是疼,搞出来以后登时火辣辣地肿了起来,连眼睛都闭不上了。汉子看到我一眼大一眼小,一眼正常一眼通红,泪水涟涟的样子,禁不住乐地打滚:“没事儿这说明它正痊愈着呢,别急。”
次日早上,我顶着“痊愈”了一晚上越来越疼的眼睛去了医院。挂完号等了三个小时,终于轮到了我。
“哪不舒服?”
“眼睛疼。肿了。昨天中午开始疼,到了晚上我发现……”
“头疼么?”
“啊?”
“就是头疼发烧吗?”
“不疼。。”
“也不吐?”
“不吐。。”
“心跳正常?”
“正常。。”
对话进行到这儿我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挂错了号。随后又被量了体温,量了血压,问了过敏史,医生终于把脸从电脑上转向我:好了,说吧,是哪儿不舒服?
@#$%^&*!!!!

看了两分钟,医生宣布:可能是眼睫毛弄出来的时候把眼皮划伤了,没看到发炎的迹象,好了,你回去吧,闭着眼睛休息一下午明天就好了,妥妥的。
就不用开个什么药么?
你要是非想开,我给你拿个消炎药也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医生沉吟了会儿。
拿了药遵医嘱回家静养。养着养着我就睡着了。睡着睡着我就被热醒了。热醒后发现原来是发烧了。顺便还上吐下泻的。唉,虽然最后痊愈了,但一说起来,就被朋友们嘲笑:一根睫毛引发的肠胃炎。

其实出国前肠胃一直不大好,差不多每年会造反一次。出国后竟然不医而愈了。2011年春天,两年多没犯胃病的我喜滋滋地向我妈炫耀:我好了!我好了你知道吗!我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图样图森破了。果然乐极生悲了。
电话后去开组会,吃了块巧克力饼干。那饼干一进肚子我就有一种不妙的感觉。看了看左边,黑压压的一排伊朗人,我想要是吐在他们身上大概还得解释今天吃没吃猪肉的问题。看了看右边,细皮嫩肉白净净的师姐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在我旁边。
好的!就你了!师妹我不客气了!

我心里正暗搓搓地哼哼哈哈摩拳擦掌,师姐突然转过头,看着我一张煞白的脸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呃我,不太舒服,想吐。。
那快回家吧,等会儿我替你跟老板请假。师姐麻利儿地把我东西一收,把我送出了门。
没想到竟然被看穿了。我气鼓鼓地上了公交车,气鼓鼓地坐了五分钟,突然又觉不妙,赶紧按了stop叫停了公车。下了车还没站稳,我就扑到了一个雪堆上大吐特吐起来,把身后的一个老太太吓得团团转,不停地问我are you OK are you OK are you OK。
吐完我艰难地擦了擦嘴说,没事儿我就是怀孕了。

有次回国吃饭大家抱怨国内的医疗,我插了句嘴说国外医疗也不怎么样,结果被群殴了= = 这种明明是“经历过才有资格评好坏”的事儿,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一群天天靠网络来了解国外医疗的人群殴。就好像前一段被一群,明明也未曾婚嫁娶的人教育我的婚姻观——
“诶话说你们也没结婚呢教育我头头是道的”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么”
“咱俩看的不是一群猪不行么”
“你比我小见过的猪没我多”
“我擦你也就比我大两岁好么”

前几年我真不愿意跟人讨论正经事儿。一讨论我就爱认真,一认真就想争辩个清楚。什么“国外就是好啊医疗报销啊生活民主啊我们在国内还不就是混”,什么“结婚还不就是过日子俩人走一步算一步呗”。我靠掰着手指头算算大家也不就是二十来岁,现在生活就这样那未来还真好算是人生惨淡了!还锻炼什么身体多学什么外语买什么衣服护什么肤充什么电,准备来准备去反正过得都是这种,“混呗”、“走一步算一步呗”的日子,那还不如都别活了,来个毒品过量,死前也能让您high一把。

最后讲个小故事。
有个处女座朋友说她儿子的某同学周六闹着玩把大臂骨头掰断了。去医院,没有医生,因为没有生命危险,医生就不会来。周日也不来。所以孩子就只能在医院,要等到周一才能有骨科大夫来。说罢又加了句:不过我在想这要是在中国,那患者还不得把医院咂了?
大家开玩笑说,如果删了最后一句,转发绝逼过万了。

别做一个嘲笑过去的人

上周我有个朋友入手了一只包,什么牌子的我就不说了,入手后她惯例地跑来,言若有憾并兴致勃勃地跟我宣布她的发现:这包也不过那么回事儿嘛,当年还那么多人买的。
我也惯例地没理她。

我这个朋友,属于“当年派”。上学的时候没闲钱,常眼热别人买的物件儿,现如今工作了两年手头富余了,忙不迭地把当年的遗憾补给自己,补完却发现好像不过如此,就忍不住嘲笑过去那些曾为此犯傻的自己和别人。
把“买包”换成别的,大概你身边也有不少这种人。在大家一窝蜂做某件事儿的时候他没做,比如买包买车买房,比如早恋旅游,比如学某种技能,等后来有钱/有闲的时候发狠补回来,却空荡荡地不明白:XX不过如此,当年为何大家对它趋之若鹜?

我大学那几年特别热爱背包行。甭管乱七八糟什么东西都只塞在一个大包里,杠在肩头怎么也得有五十好几升。并且一定要住青年旅馆,别的不说,单是晚上头顶星空手执啤酒和来自天南海北认识不认识的人聊天扯淡,就是一件超开心的事儿!
但再喜欢的事,过了那个年纪,也慢慢地淡了。这两年出去玩儿,只想住干净整洁有白床单白羽绒被有合体温的空调的商务宾馆,饶是这样,还恨不得自己再背套床单被褥 = =。出门看见左邻右舍,互相客气地点点头,再也没有拉着到酒吧攀谈一整晚的兴致。

心境就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东西。跟风冲动是魔鬼,但时过境迁也是魔鬼。
中学时候学校要求穿校服,大家就在脚上下功夫,动辄几千的Nike、Adidas虽然不值得提倡,但等大学时工作时再穿,还有什么意思?二十出头的小女生热爱买包也热爱涂脂抹粉,等年近三十再去做这些事,隔三差五来一个烟熏妆烈焰红唇,可不是得把同事吓了一跳。也好比周围朋友大学毕业买车买房,你等到工作十年后拿下——
那么轻而易举,又那么味同嚼蜡。

千金难买赤子心。什么样的年纪做什么样的事情才有意思啊!

上中学时为了看漫画晚上挑灯苦苦学日语,和工作以后周末报学习班充电的感觉是不同的。青春期时绵长细密的爱恋,两人互相看着只会傻笑却连牵手都脸红的感情,一句话便会发酵得满到溢出来的感情,错过了便再也没有了。刚参加工作时辛苦存了许久的钱,一掷千金把看中很久的小红马开回家,即便被长辈骂“多大的人花钱还这么冲动”“对将来没计划性”,也值了。

我一直认为,开心过好当下最重要。今天能让我开心的事,明天不一定还能让我开心。如果今天没有为了这件事开心,那么我这辈子能为之开心的事便又少了一件。

当然这种观点不免常会被教育:人生不能只顾着现在开心,要多为将来考虑。
我明白朋友和长辈认为“对未来有计划的生活才是更安全的生活”。我同意他们的观点。如果他们认为的标准生活方式会让我快乐,我自然会如此生活下去;如果我自己有另一套标准,我当然也不会勉强自己去适合他们。

又扯远了。
《圣经·传道书》说:”世间万物皆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悲恸有时,跳舞有时,花开有时,凋零有时。”
错过了那个定时,自然得不到该有的那个味道。

别对曾经的潮流嗤之以鼻。别做一个嘲笑过去的人。你嘲笑他人,就是嘲笑曾经对它渴望却不可得的那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