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岭・蒸汽火车】the Burning Desire

直到上飞机前的一分钟,我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去。
除了一张“北京—哈密”的机票,一个“三道岭”的地名,一份“看蒸汽火车”的执念,其它什么都没准备,没有队友、没定宾馆(查不到)、从哈密怎么去三道岭、到了三道岭去哪儿看蒸汽火车、现在还有几趟车在跑、甚至是不是还有车在跑也不知道,就上路了。
至于安全问题,早被我抛在了九霄云外。

趁冬天去三道岭看火车是早年的愿望。
是有些着迷于工业时代遗迹,也是个有一搭没一搭的伪车迷。没跑过运转,照相水平不入流,连编号都分不清——无论拎出哪一条,都要被火车迷嗤之以鼻。
反正只是去满足心愿。我安慰自己。大不了看不着,看点儿矿坑废墟回来算了。

哈密到三道岭的长途大巴上只坐了一半的人。
一个维族小朋友,长了满头棕色的卷发,一只眼睛裹着白纱布,一上车便叽叽喳喳缠着司机说个不停。待车开动时,才消停下来。
三道岭的医保定点医院在哈密。从三道岭去哈密的长途车每小时一班。而生活在这里的人,好像并未感到任何不方便。

午后的阳光正好,如同安眠药,从脏得不辨颜色的窗帘透过来,催促着全车的人都陷入昏昏沉沉的睡梦中。
车的右侧是荒凉的戈壁滩,趁在触手可及的天山之下,近在咫尺,清晰可见。
我悄悄挪到最后一排,扒开窗户,一阵清冽的、属于冬日的冷风倒灌进来。被我惊扰的前座咕哝了一句什么,翻向另一侧继续大梦黄粱。
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山下的子民对这风景见怪不怪,万里迢迢跑来的游人对着这山这雪这荒芜的戈壁滩发呆,心中已经沧海桑田演到第三场。
说不好谁更热爱这土地。
就像每到冬天,火车迷们朝圣一般纷纷从全球各地赶往三道岭,而司机师傅们却缩在车里挨过12小时,巴不得早点换班。
一个在旅行,一个在生活。
一个在追寻热爱的东西,一个在履行生命的职责。

三道岭。
三道岭是个太小的镇子。
人烟稀少。一半以上的建筑物分不清是废弃的,或者是正在使用的,灰不溜秋的统统像是危房。
实际同北京有两小时的时差。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顺着主街向下走,半小时走到矿坑。
矿坑是土是红灰色。红色是土地原本的颜色,灰色是火车经年累月重复着同一路经,煤渣掉在地上,被风吹散,被人踩碎,混在泥土里的颜色。
整个露天矿一层层被刨开,像一个巨大不可愈合的伤口,仰望着天山。
也像没有水、没有作物的梯田。

 

如果继续向下走,会陆续经过坑口站、(选煤厂)调度站、选煤厂,最后抵达东剥离站。
四台活着的建设型蒸汽火车每天在东剥离站和生产区(矿坑向北)之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做着短途旅行。单程不足三十分钟。早晚八点半是换班时间。
车上的一天是乏味的。无非是加煤、看灯、等信号、检修。车头有三人,尚可聊天扯淡,偶尔躺下打个盹。车尾只有一人,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度过这孤独的十二小时。
大概像一座孤岛。

“有时候也会提前半小时收工,或者晚点出班。干活的时候想下班,真的用不着你了也闲得慌。” JS8225的司机应了一句,就抛下我和另外两人去讨论工资和待遇了。
—— 他指的是这几年由于煤矿逐渐枯竭,站内让大批火车司机或转业或下岗。
按照现在挖煤的速度,再过两三年,东矿也会慢慢废弃。就像当年在车迷中红极一时的西剥离站,如今只剩下两台蒸爷,聊胜于无地跑着。
隔天再上车,还是这位司机,又好心安慰我:“东矿还早着呢,五六年不成问题。过几年你再来看我们啊。”
然而昨天他还对我孤身一人跑来此处看火车的行径表示不解。
我举了举手里的相机,示意要给他们照相。三个人腼腆地推三阻四。待我拍过,又凑上来问我相机型号价格,“能拍得清楚吗?”
我心下诧异,等回到宾馆在电脑上放大才发现,果然是一片模糊。

在选煤厂和东剥离站之间,还有一片废弃的原煤矿工人宿舍。
据说是第一代矿工来此修建的。
趁下午没事进去逛了逛,说是宿舍,其实里面有废弃的诊所、幼儿园、菜市场、银行、工人俱乐部、教堂……囊括了一个人一生需要的所有xx,从一日三餐到看病就业,到娱乐和信仰,全在这个小型的、半开放式的城里进行。
当不需要出这片围城就能满足所有需求时,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人想出去?
或者在很多年前,矿藏还很丰富时,这里的职位也许是“世袭”的。也要削尖了脑袋才能在其中谋到一职半位。父亲顶替了爷爷,儿子又顶替了父亲;青春期蹲在路边冲着邻居家的女儿吹口哨,长大成人后娶的是三条街外一起长大的欢喜冤家。
所有人扎根于这里,直到煤矿日渐枯竭,几代人的记忆就此被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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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蒸汽火车的一个重头戏是看喷火的车头。
从选煤厂沿着铁轨一直走。从落日夕烧走到繁星满天,走到人迹罕至,走到前后再也看不到文明的灯火。
大部分时候只能听到自己裹在围巾里浓重的呼吸,偶尔也能听到夹杂在风中有节奏的火车的律动。
在某一个瞬间,朝着律动的声音回头,恰好看到一列黑色的怪兽,喷着热气和红云,由远及近地冲了过来。
是被叮咛过不要离得太近。
也被嘱咐说把头发护好、易燃的围巾帽子收起来。
可真到了那团喷着火、烧红了半边天的怪兽冲向自己的时候,
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

The Burning Exhaust。
再没有比这更真实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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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收了工,司机师傅们一人推出一辆摩托车。“没人坐那通勤车!” 面对我的疑问,大家纷纷表示不屑。随又嘻嘻哈哈地邀请我一起回镇上“吃顿热的”。

回程的路上,风又大又急。我恍惚听到旁边的摩托车上有人冲我喊:“明天蓝色预警,看了天气预报再出门,上次一棵跟你腰那么粗的树都被刮断了呢。”
抬头看天,天上仍旧是满满一把撒开的星屑,在in the middle of nowhere的地方,闪烁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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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初。于三道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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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1. 通勤:到三道岭要先到哈密。在哈密长途客运站(工人俱乐部对过)有去三道岭的大巴车,早八点半到晚七点每小时一班。票价17元。车程一个半小时。去程右侧,回程左侧,能看天山。
2. 住宿:三道岭长途客运站周围有三家宾馆,有暖气及24小时热水。卫生条件不敢恭维。100元/天。推荐住“三和宾馆”,能多认识几个拍火车的朋友。
3. 火车:顺着宾馆门口唯一的一条路向下走半小时,能看到矿坑(东坑)。十几分钟能等来一班蒸爷。打车10元,到坑口站;15元到东剥离站;25-30元到北站或西剥离站;包车一天150-200元。
4. 拍照:
-东坑+坑口站:车头朝前,天山在后,能拍到经典证件照。
-东剥离站:四台建设型的蒸爷拉煤,一台轮休。早晚八点到八点半换班,四台蒸爷都在站里。是上车拍照的好机会。
-西剥离站:两台建设型蒸爷活动。
-北站:十一点到十二点有一班蒸爷,好处是可以拍到车在天山下。
-夜景(喷火车头):建议日落前到东剥离站,顺着铁路往坑口站方向走。选煤厂调度站可以拍全景;坑口站是弯道,火车在脚下,不足一米;选煤厂和坑口站之间有一处铁路被架起来的荒郊野外,火车是直线,能拍长景,非常壮观。
-雪景:靠运气。十二月底一月初可能性比较大,歪果仁们往往是这个时候大规模去三道岭。非常有意思的是,站内往往只能看到白人,日本人全在外面。
5. 跟车:须发挥“脸皮厚”+“嘴甜”的特性。见仁见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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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期一会】极北,极光

【抵达】
到黄刀镇的时候是中午一点半,是一天之中气温最高、阳光最充足的时候。
在我的想象中,也是在屋里躲冷的人纷纷出来朝圣太阳的时候,但到了以后才发现,商店也好,饭馆也罢,就连大街上,都一个人也没有。
我再一次被自己的想象欺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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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极了。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天边。

订下行程是仓促间做的决定。周一晚买了周四的机票,周二周三匆匆查了几篇过时许久的攻略,翻出来冬天最厚的羽绒服和滑雪裤,往背包里一塞,就上路了。
事实证明,去看极光确实不需要什么准备。
也准备不来。

2

黄刀镇小机场。正午一点半。太阳已快落到地平线下。

黄刀镇的主要游览项目是:极光、极光、极光。然后还有狗拉雪橇、雪摩托、冰钓、北极圈观光游。
北极圈观光游耗时9小时起,此不赘述。以后会单独写篇日志。

专程看极光的人,最担心的就是看不着。极光的出现,运气占了太大比例。冬季下雪阴天的日子太多,云层太厚,便看不到了。即使云层很薄,如果当晚极光不出现,怎么办?
极光之旅目的专一,费时又烧钱,如果一旦希望落空,失望的感觉,应该能把人吞噬吧?
黄刀镇的优势在于极光出现概率高达90%,在此停留三个晚上,至少会有一个晚上有收获。劣势在于没有其它游玩项目,拍出的照片不如北欧的漂亮。

【一切的开始】
住在高纬度小城市的幸福指数有些爆表。下午3点多日落,上午快10点日出,一天什么都没做便已然接近尾声。
当日下午订完极光tour已经入夜,跑去旅行社日本妹子推荐的餐厅吃饭,又叫了酒——其实才下午四点多。
喝完几听啤酒,又点了清酒,最后到了有些开心、一直傻乐的状态,看了看表还不到八点。

Sushi North,日本小妹说她最爱这家。也在我的Must Eat List上。日本人开的,种类很少,章鱼小丸子不错。周六有个Japanese pizza挺好吃的,只有周六有,去了记得点。
吃完饭歇了会儿,晚上九点极光团就到楼下来接了。很可惜第一天晚上刚上车就开始下雪,一直下到次日清晨。租了城管大衣、城管面罩、城管长靴,翻山越岭开到一片湖边,又走了很久,被塞进帐篷里等待极光出现。
特别冷。全身只有眼睛在外面,冻得生疼。
体感温度超过零下50度。
没看到极光还冻成狗的汉子表示非常失望。

【Winter Wonderland】
次日下午去玩了雪摩托和狗拉雪橇。
雪摩托场地不大,但有坡能腾空跳起来。韩国小哥教完刹车油门以后就躲回帐篷了,基本后面只有我一个人在场地上瞎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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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完摩托溜达着去看了雪橇犬。这只一直扯着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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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天气糟糕,只有六队人报名了狗拉雪橇。我们是最后一队,跟韩国小哥软磨硬泡了很久,终、于、泡、出、了、刚、出、生、一、周、的、小、狗、崽!
国外的宠物不能用“它”来代指真的挺麻烦的,尤其是像我这种对大部分宠物性别分辨无能的人。经常我刚夸完对方的宠物”He’s cute”,主人就一脸不高兴的:”She’s a baby girl”。后来学乖了,每次先问是男是女?主人往往还是一脸不高兴的“这你都看不出来吗”的表情。你妹喔……
不过这只蒙对了,是个小公主。
一窝生了八只,只有它一个性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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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
其实也不完全是哈士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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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只特别逗,永远在仰着脖子长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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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起来带着风。
跑完想再报一个自己单独驾雪橇的项目。领队告诉我今天天气太差了,不建议进行。

跑起来纳尼亚的即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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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期一会】
当晚做好了看不着的准备,我带了kindle,汉子带了paper,甚至还买了一堆零食,打算在帐篷里跟队员们聊天打发了= =
结果一下车,就看到了满天繁星!我兴奋地说,这下有戏。汉子决定出去租三脚架,刚出帐篷就跑了回来,说:天上有片东西但看不出来是什么鬼?(到底是什么鬼啦!)
整个帐篷的人哗啦都跑了出去,果然那片东西就是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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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没有三脚架的情况下,我徒手按了一张。下面的帐篷全拍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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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一共有九顶加热帐篷。
外面就是冰冻的地面、冰冻的森林、冰冻的湖。
以及冰冻的一切。
有狐狸,有鹿,风呼啸而过时会飘过来狼的嚎叫。
头顶是整片星空,有银河,还有飘忽不定的、绿色紫色和粉色的极光。
好想仰面躺在这片冻雪里,躺成个“大”字。

初看到极光时非常激动,激动到我和汉子两个人除了默默看,连打开折叠椅坐下都忘了。
一期一会。
上个瞬间和这个瞬间不同,这个瞬间和下个瞬间也不同。
或许这些极光是今生唯一的一次。
过去了便再也没有了。

【一些其它】
次日睡到过午。吃吃逛逛,去了Must Eat List上的两家餐厅。
中午吃的是鼎鼎大名的Bullock Bistro。特色是——要什么没什么= =
所以也不用研究menu,直接问今天有什么就好。

下午顺道midnight sun gallery买纪念品。
买了一把黄色的小刀,算是黄刀镇的象征。还买了一只鹿骨磨的钥匙扣。
晚上吃了Trek Restaurant,要了慢烤红点鲑,配土豆丸子和烤菜。其中有一个黑黑的不认识,问了问,说是烤的羽衣甘蓝。
要提醒这里的小费是20%起。

【拜拜啦】
极光之旅到这里就结束了。
想起来十八岁第一次独自背包上路,就幻想有一天要去最北看极光,最南看冰川,最高的地方看大地、看天空、看雪山、看日出……
到今天也算是,实现了小小的一部分。
虽然天气很冷,眼睛和牙齿冻得很疼;虽然连续熬了好几天非常累,累到回程飞机还没起飞我就已经睡了过去;虽然手上大大小小冻裂的伤口到现在也没复原——
但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

生活在别处(书评约稿)

决定出国时,是九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上午。
我正翻着几本小说,我妈突然袭击地问我毕业后打算干吗。天性散漫的我连来年的课表尚未计划,这种听起来像是下辈子才会遇到的问题,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打算考研吗?” 我想起来自习室里黑压压像蝼蚁一样的考研大军,人人面上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打算工作吗?” 听起来还可以,但是“你一个本科生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我妈发愁地盯着我看,“不如出国吧?”
出国!我不由眼前一亮——我们那会儿还是“一流学生漂洋过海,二流学生从商下海,三流学生北京上海”的年代。
当时我只觉得我妈脑袋灵主意多,到后来才发现那场对话是她和我爸早就设计好的。后面还有我爸唱红脸的戏,可惜没用着。
我就这么被亲生爸妈给算计了。
至今我也不知道当年做出的是一个正确还是错误的决定。

所以看到《混在美国名校》的前两章,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七八九年前,那个久远到我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那几年。那时候我就如同书里的主人公郑卫,每天只知道玩玩玩,以为拿到offer拿到全奖就万事大吉;等出了国才发现学业和生活一同扑上来时,整个人仿佛都被压力吞噬掉。出国前觉得考寄考托写文书是人生最难翻越的三座大山;出了国才发现,面对生活里的困境,考试实在是最不值一提的小case。
考英语、申请奖学金、博士生入学资格考试、进实验室、交论文——我的生命轨迹和郑卫的简直太像。加上专业也相似的原因,看书时,不免有种回忆峥嵘岁月的感觉。
比如说,出国后人生好像骤然被按了加速按钮,忙起来一分钟掰成两半花都不够——买菜做饭吃饭是顶顶要紧的不能等;冬天取暖要订汽油不能等;年久失修,坏了的浴缸漏了的天花板不能等;作业不能等;实验不能等;考试不能等;作报告不能等;写paper不能等……生活中的每件事都被加上了deadline,所有的deadline都不能等。
没人会等你。连自己都不会等自己。

我猜,再也不会有一个时刻,能像出国第一年那样让每个人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全部的生命的价值就在于自己能不能让自己吃饱。全部的悲喜都和一两个选择题有关,一两次报告有关,一两次考试有关。全部生命的意义是…… 再也没有空思考生命的意义。
就像初来乍到的杨小静,面对生活,所有的自尊心都要后退。
从开始看到蟑螂就跳起来打算搬家,到后来面不改色地处理老鼠;从开始窝在家里无所事事地看电影,到后来在中餐馆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为了小费和人争得面红耳赤;从开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大小姐,到后来遇上一丁点机会拼了命要抓住、永远只睡三五个小时的女汉子;从开始英语专业出身,到后来在中餐馆打工,再到后来转行做了基因实验室的research assistant……
小朋友看到这儿笑着跟我说:如果当年网络发达点儿,杨小静一准儿做了代购,估计也还跟郑卫欢喜冤家着没分开。
我想,也未必。这个小女人从开始就是清醒的,她要的不仅是丈夫孩子热炕头,而是更高、更多、更独立、也更自由的另一种生命模式。在她和郑卫交往之初,即便带着小女生热恋时的迷醉,她一心出国的目标也从来没有改变——自己出不去,就嫁个老公把自己带出去。所以,当出国的兴奋和骄傲,慢慢被现实的穷困绝望打败时,她必定会向另外一个方向迈出一步,或早或晚。不一定和金钱有关,但一定和她更向往的生活模式脱不开干系。
她不是虚荣,她只是清醒。
她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在这里面,爱情的关系并不大。

报喜不报忧,大概也是每个离家在外的人的强项。考了好成绩,实验有了新结果,去了耳熟能详的城市观光,当然要跟亲朋好友们分享。但实验出了问题,提交的paper和人撞车,要紧的奖金炒股打了水漂,做实验不努力被实验室开除,老婆跟人跑了,那个人还是自己的老板——所有的要命的黑色的一切,都要自己消化。
消化不了呢?大不了就从楼上跳下去。
回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学术圈太封闭了。就像一座象牙塔,这里面的腥风血雨,江湖恩怨,统统与世隔绝。在这么一个小圈子憋久了,难免憋出来不少极品。
当然我不是说郑卫的老板巴特曼博士是极品,他大概只能算一个诚实可爱、公事公办的性情中人。
我也不是说郑卫的老婆杨小静是极品。只是人在绝望和困顿之中,一旦有一个高于自己阶层的人伸出的援手,真的很难分辨这到底是爱,是崇拜,还是别的什么。
红脖子这个看起来夸张得有些失真的人物,在我看来反倒如白描一样。好色、爱吹牛、有些能力、自我感觉甚好,却总在中国人的圈子里打转,最后也不过是去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继续吹牛给愿意上当的人听。
在故事里,极品的是人们口中的传闻。然而好在是在国外,传闻并不能杀死人。

记得小时候有一部《北京人在纽约》火遍大江南北,无非是因为它的真实,真实地描述了大部分中国人的美国梦。虽然这个美国梦并不如人们想象中的美好,而是一个打破、重建、逆袭、再沉淀的过程。
《混在美国名校》这本书也很真实。申请出国时绝望中的最后一搏,出国后在国内同学眼中的光鲜v.s.实际生活的窘困与穷酸,总觉得会有人为自己的行为买单的吊儿郎当,穷途末路时的愤怒和轻生,褪去青涩脚踏实地的从头再来,最后终于看到曙光的涅槃重生。
说穿了,国外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差。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生存而已。出国前你是人中龙凤也好,是卖力气混生活耍聪明的也罢,到了国外,生活仍在继续。
从来不可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生活在别处。
意思是到了别处,也一样生活。

其实出国的压力,即是生活的压力。不在于最后的结果的好坏,而是在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要考虑今天的饭从哪里来;也在公司里,看到别的人忙忙碌碌地工作学习做实验;还在每天深夜,当天的工作或许做完了或许没做完,第二天的会议是不是已经准备好,现在是十一点,究竟是去睡觉去学习还是去锻炼身体;而像每个长假,长周末,公休日,每个国内亲朋团聚的日子,孤独感就被无限放大,偶尔会思考,放弃了那么多陪伴父母亲人的时间,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是不是值得。
出国快七年,每个人都练就金刚不坏之身。动手装家具,锤子钳子不在话下,电钻也是抄起来说上就上;换灯泡装电视都是小菜,修冰箱修实验仪器一样要往上冲;多扣了的账单、迟到了的工资、该退还的积分返点……以前在北京时总想,这种块八毛的事儿就算了吧。现在的第一反应却是拎起电话,跟那些永远在磨洋工、永远把责任推来推去的老外们,认认真真地锱铢必较。
世界上再也不存在无所谓的东西。

前两天有人咨询我出国读博的事儿,我把这书当做“出国必读”读物推荐给他。他看了一半就跑来震惊地问我:“出国有这么惨吗?”
我答:“如果你没坚持下来,就是这么惨。”
其实故事到了后面,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但如果故事进行到一半,郑卫一闭眼一咬牙跳楼了呢?
出国恰如生活,是个一连串抛弃自尊,然后慢慢重拾的过程。
愿大家在这个过程里都能过得快乐而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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